【本土人物】郭文--中篇小说《漂移》连载六

-回复 -浏览
楼主 2019-05-22 14:28:08
举报 只看此人 收藏本贴 楼主



郭文中篇小说《漂移》连载








     老夏死后,埋在了自己的自留地里,头朝着西北,脚踩着东南。鲜花儿说,这样儿头不栽,舒服。
        每当鲜花儿累了难受的时候,总会在老夏的坟头坐上一气,和老夏唠一唠家常,有时候孙子长福也陪着,他们俩就好像老夏活着一样,一唠嗑就是一下午。有时候连田都不锄了。鲜花儿说,地不多,也不急。
        日子就是日子,它得一天一天地过,你不能寄希望于一步登天,必须踏踏实实地过。
        这天早晨,鲜花儿紧由还没睡醒的长福说,天凉阴阴的,要去锄那一亩谷子。
        原野还是原野,只不过灰蒙蒙的。以往很空旷而且明亮的野地,突然好像变得沉闷了许多。再仔细看,田野没有一点儿生机,乌糟糟的,好像没有睡醒的长福,没有一点儿精神头儿。

        等到了地头,他们开始锄谷子。
        鲜花儿锄在前头。她永远是那样,做自己该做的。
        半前晌,日头忽嚓嚓地探出头来,并且露出毒辣辣的眼光,刺激着长福全身的神经,不一刻,本来就不精神的长福在暴晒下,一头栽倒在地里头。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医生说,孩子中暑了,得输液。
        鲜花儿很为难。
        医生问,咋了,没钱?
        鲜花儿说,家里就我们俩,到哪儿取钱呢?
        医生说,再没钱,也得看病呢,甭把孩子耽误哩。
        鲜花儿说,亲孙子命根子。我有钱肯定给看哩,但现在真的没钱,咋闹呢?
        医生说,没钱输液,那就买点藿香正气水喝上,看看顶不顶?
        长福和奶奶回到了村里边给修缮好的房子里,喝了两天的藿香正气水,长福的病明显好转了,已经能下地跑得咚咚的了。
        农村生活向来没有什么大事,总有些磕磕绊绊的小插曲。



        这天长福和前院儿的旦旦玩儿耍,突然间,旦旦家里的小狗咪咪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嘴岔子上还有很多的鸡毛。旦旦说,出事儿了,肯定把谁家的鸡咬着了。
        他们忙赶回院子里,想查看个究竟,但院子里空空如也。
        日头跑到了正中间,出地的大人们陆陆续续回来了。本来长福也该回去了,省得让奶奶担心。正在准备回家的时候,就听见后院儿的奶奶正骂人呢。
        吃饭噎死你,出门儿让汽车撞死你,你不得好死。汽车碾断你脖吭骨的,养上个狗不看着,专门盯上奶奶的鸡了,有本事等你奶奶在的时候,你妈的,偏偏等奶奶出地,你就把狗放开了,你是专门和奶奶作对。
         长福知道,隔壁奶奶的鸡不止一回让村里的狗咬断了腿。不过,这次隔壁奶奶似乎很气愤,而且不是一般的气愤,听那骂声就知道了。
         长福和旦旦出了门,远远就看见隔壁的奶奶站在街门口叉着腰在骂人,长福回头看了一眼旦旦,旦旦没言语,长福也没言语,他们有点心照不宣。
        就见隔壁奶奶啥话不好听骂啥话,骂累了,还坐在地上骂。看那架势,一定要把狗的主人骂出来不可。
        旦旦爷爷是个皮人(老实人),三脚板踢不出一个屁了。听到隔壁奶奶的骂声,他连门儿都没敢出,窝在家里干自己的活儿。
        有些天真的旦旦跑回去质问爷爷,爷爷为什么让她瞎骂,赔她一只鸡不就行了,为啥让她这样瞎骂呢?
        旦旦的爷爷说,骂又不疼,让她骂去,骂完了,不就没事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世哲学,他的处世哲学就是宁挨骂不骂人。
        旦旦看着爷爷的相法儿,撅了撅嘴,然后抱怨了一声:就知道挨骂。
        他爷爷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做自己的活儿,就好像挨骂的事儿和他无关一样。
        气得旦旦连吃饭的心思也没了,他拉起长福就跑到村西头的赵家大院玩儿去了。



        村里的大西头早就搬得没人了,只剩下一些低矮的土板墙,还有一些破败的老房子。在岁月的磨砺中,老房子的窗户就好像掉光牙的老人,风一吹就露出一个个的黑洞,窗框上的窗户纸“呼啦呼啦”地作响,如果风大,还吹得呜咽呜咽的。再看看那房脊,就像七八十岁的老人,弯腰驼背的毫无半点儿生气,瘆人得很。
        人们说,老房子里有冤鬼呢,玩儿的时候小心点儿,甭让鬼“吸”了。孩子们也曾经害怕过,但一玩儿上,什么鬼呀狼呀也就顾不上了。
        这里是他们的乐园。每当无聊的时候,长福就和旦旦相跟上一些小玩儿伴,齐刷刷地来到大西头。“藏老埋埋”、“打死孩子”,急上跳下,上高藏底地玩儿。一玩儿就玩儿疯了。虽然大人们也叮嘱过,那些房子可有主儿呢,甭瞎糟蹋,看有人和你算动后账的,有那不正色的还讹人呢。但在孩子们的心里是不算这笔账的。讹人不讹人不是他们的事儿,他们只知道要玩儿就玩儿痛快了,否则会后悔好几天。
        听村人们说过,西大院姓赵的居多。赵姓人的祖先还是个老财,临死留下了一笔遗产。在文化大革命时期,老财可叫村里的人斗灰了。可这个老财主不仅是个财迷,而且还是个硬骨头,挨了多少回批斗,他硬是咬紧牙关没说出自家祖上的浮财藏在哪里。后来,老财主的儿子出外拼搏,还挣下了一份家业,就在这要紧弯子上,后生碰上了一个进步的机会。
        那一年,县里在全县选拔人才,有些踌躇满志的儿子回来和赵老财主商量咋办。老财主和儿子商量了很久,一狠心把埋藏在牛槽子底下的洋烟和银元都刨出来支援了儿子,后来就有了赵家官儿。
        赵家官儿升职后,按照先紧亲后紧邻,紧完结壁紧旁人,慢慢地把人们拉拢的都到外面发财去了,所以就剩下一些空院子。
        空院子不空,它包含了很多耐人寻味的故事。里边有辛酸,有苦甜,有奋斗的足迹,有历史的泪痕,有希望的田野,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是非。
        鲜花儿说过,人的一生前世已定,后世是无法更改的。
        正如哈马村人的命运一样,该走的不该走的都走了,就好像命运被注定的一样,都奔波在路上,慢慢地村里的人越来越少,残垣断壁越来越多,平坦坦的马路上常常空寂无人,偶然跑出一条狗抑或是一只鸡,人们会被吓一大跳。同样长福现在的玩儿伴也只剩下旦旦了。
        旦旦内向,孤独寂寞的时候,他常常会独自坐在西大院的矮墙下,闭目沉思。长福外向,孤独的时候,就会站在村南头的灰圪梁上冲着父亲所在的南方喊上几声爸爸我想你。几嗓子喊过后,长福倍感轻松,好像搬走了压在心口的大石头。
        玩儿完的长福回到家,奶奶鲜花儿主动紧由长福,长福,饭在锅脖子放着哩,快快吃哇,不然冷了。在长福看来,饭冷不冷无所谓,最起码他的心被奶奶温暖了。
        日子还是日子。



        这天鲜花儿好像有些感冒,长福提出到乡里边的卫生院看一看。鲜花儿说,不咋点,扛一扛就过去了,庄户人命硬。
        长福说,不行,有病不看咋能行?
        长福倔强地说服着奶奶,鲜花儿只好依从了长福。
        装修一新的医院已经改换了门庭,一个女院长当家。她看了看鲜花儿瘦弱的身体,问,老人家多大了。
        鲜花儿说,72了。
        然后就见她拿起胸前的听诊器听了听,又给鲜花儿量了量血压,做了一个简单的化验。就说是肺炎。
        鲜花儿说,肺炎喝点消炎药就行了,家里还有去疼片、安乃近可管用呢。
        长福不知道奶奶说的这几种药能不能治奶奶的肺炎,但因奶奶的坚持,他还是相信了。
        女院长看了看鲜花儿说,老人家,甭心疼钱。人没了,要钱有啥用,您连这个也翻不清。
        鲜花儿不客气地说,孩子,老人没钱,有钱还说啥哩。
        女院长说,我见过您这样的,硬舍命不舍钱。
        鲜花儿生气了,你这孩子咋说话呢,病不看了,我就不信能死了人。
        鲜花儿紧由上孙子长福打道回府。
        路上,长福可劲儿劝奶奶继续治疗。可鲜花儿说,医院那是有钱人去的地方,没钱人最好不要去。去了,还不得扒你一层皮。等把你榨干了,医院也就不收你了,你还得回家养。不如干脆走人,扛一扛就好了。以往都是这样,听医生的,一个也活不了,吓也吓死了。
        长福不知道奶奶说的有没有道理,但没钱人家不给看病,说啥也是白说。
        长福搀扶着奶奶回了家,一摸捞炕,凉不瓦瓦的。
        长福说,奶奶,我给着个火。
        鲜花儿说,甭了,窝一会儿就暖和了。
        长福没听奶奶的话,依然拿起簸箕出去戳了炭,抓了生火柴,准备着火。等长福按好了,把手中的火柴一划就点着了。
        长福赶忙把锅稳上,还填了一瓢水准备做饭。没等准备好,烟就冲着烟门门“嗵嗵”地冒了出来,鲜花儿赶紧安顿说,这几天不知道咋了,灶户就烟呢,赶紧把锅端起来,搁捞搁捞“嗓子”。
        长福一往起端锅,就听得“唿嗵”一声。随着巨响,家里一下子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四周黑乌乌的一片,就好像人掉进了无底的深渊。
        长福不明就里地大声问奶奶,咋了,奶奶?
        鲜花儿说,“打炮”了,快快寻块布,等会儿烟散了好擦抹擦抹。
        因为啥也看不见,长福在炕上瞎划拉。奶奶鲜花儿着急地说,要不等等哇,等烟散了再弄。
        长福听从了奶奶的话,好像躲瘟疫一样,快步跑到了院子里。
        恰巧来串门的李大娘听到一声巨响,半开玩笑地问,长福,咋了?你们家地震呢?
        没等长福回答,李大娘就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她看见长福灰迷处眼的,有丰富生活经验的她一看就知道家里“打炮”了。
        她半怪半怨地说,活了七十多岁了,连这个也不知道,越来越没尸首(出息)。
        李大娘边说边走,几步就踏进了家门。就见她手搭凉棚在家里边捞色鲜花儿,在哪儿哩?
        就听见鲜花儿咳嗽着回答道,在盖窝垛子后头呢,灰溜溜地跑进来干啥?
        您越活活得从头白活了,您不知道冷灶“打炮”呢?
        我知道,今儿个难受呢,长福拦掖上(承担)给着(zhe)火呢,不想给放了一炮。鲜花儿无奈地说。
        难受,咋了?
        医生说,感冒拉起肺炎了,要输液哩。可咱们没钱,只好回来了。
        不好好让医生给看看回来做啥呢?窝在炕头上,病就自个儿好了?甭撑着了,明天叫我们家的给出去借点儿,先应应急。
        不看了,我看哇,它不咋点儿。
         您又不是大夫,您说了又不算。听我的,啊。
         在村里,李大娘最愿意帮助人了,所以鲜花儿比较信任她。因为信任,所以鲜花儿也最听李大娘的话了。

         听着鲜花儿答应了,李大娘就抡袖子挽胳膊动上手了。上炕开窗下地洒水,不知几时手里多了一块衣服状的东西,来来回回地在家里扇活,看架势用不了多长时间,家里就会明亮如初。可不,一袋烟的工夫,长福就能清晰地看见躲在盖窝垛子里的奶奶了。
        长福看看家里的情况有所好转,“蹭”地一下急进了家里,也给李大娘帮起忙来。
        人多力量大,看来老年人没说错。李大娘很快就把家拾掇完了。长福也整整往外面倒了四盆子黑糊糊的水,真累得他够呛。 犄角旮旯全收拾完的家显得更明亮,老夏活着的时候买来的大红油布更光鲜,把本来黑暗暗的家映衬得也明快起来。
        李大娘看着长福好像累坏了的样子,她安顿着说,晌午甭做饭了,我一起做,到时候我给送来,听见了哇?
        长福连连答应着李大娘,眼泪在眼里直打转。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他知道,他需要坚强。
        晌午,炸油饼调山药丝,鲜花儿没咋吃,长福可吃得险些撑死。
        由于担了一路的心受了一路的吓,还干了一气活儿,长福明显的累了。饭后,他摸着滚圆的肚子,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睡去,很快进入了梦乡。
         他知道这种满足是不常有的。
         梦里的饺子是圆的,梦里的饺子是不够吃的。
         长福梦见了自己在吃饺子。饭桌周边挤满了人,有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妈妈。他感到无比的欣慰,觉着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不想,正在他陶醉的时候,忽嚓嚓地响起了雷声,闪电如银蛇狂舞,乌云在顷刻间奔走,简直就是风起云涌,瞬间大雨如注。
         狂风暴雨吓坏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他们一个个都躲了起来。可长福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说啥也找不到躲起来的他们,好像在雨中蒸发了,他大喊大叫,爷爷,爷爷。可回答他的依然只有狂风暴雨。
         漆黑中,又摸到了饺子,可饺子上全是泥巴,他也顾不上泥巴了,抓起一把,往兜儿里边一塞,朝外边奔去。
         雨,无情地把他包围,浑身湿透的他,一下子打了一个冷颤,也从睡梦中惊醒。
         醒来的他看看身边睡着的奶奶。
         奶奶尽量蜷缩着身体,好像很害怕的样子。他不知道奶奶在害怕什么,但总觉着她确实害怕,不然,她的睡姿不会是那个样子。
         人常说,梦是心头想,你不想,永远不可能做那样的梦。长福想想梦中的长饺子和现实中的饺子,他凄然一笑,然后像老僧入定一样,呆呆地坐在奶奶的身旁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郭文,男,1968年1月出生在大同市新荣区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1987年7月毕业于大同师范,同年在郭家窑中学任教。1993年,调入区委从事新闻工作。2009年,当选新荣区第一届文联主席,并开始了小说创作。2014年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了中篇小说《漂移》,并长期担任新荣区《德胜文艺》的主编。

         








长按二维码关注我们哦





我要推荐
转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