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书录|什么东西:读《苏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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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2-11 21:3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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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读《苏七块》


侯德云



读2017年第五期《收获》,读到冯骥才先生的非虚构作品《激流中》。冯先生在文章中回顾了他本人在1980年代的文学创作历程,以及他所亲历的几次“锣鼓喧闹”的文学大讨论。这篇文章让老侯心里三颠四倒,引起一串连锁反应,比如将研究“新中国文学史”的十几部专著或文集,都从书柜和书架上搜索出来,重点检视对“八十年代”的阐述。这事跟本文无关,姑且按下不表。


冯先生在文章中还提到自己创作的那些荒诞不经的“怪事奇谈”系列小说,包括《神鞭》《三寸金莲》《阴阳八卦》等等。从篇幅上说,有中篇,有短篇,也有微小说。冯先生说他的这类小说“直至今天仍然不断再版,评论界却始终拒而不谈”。这话勾起我的阅读兴趣,也促成了本文的写作。


老侯在读书方面有一恶习,想读谁,便要狠狠地读。狠狠读的前提,是把能买到的某人作品统统买来,之后慢慢咀嚼他消化他。对待冯先生也是如此。网店一次下单,就买来他的六部作品集,《传奇小说》《三寸金莲》《俗世奇人修订版》《俗世奇人贰》等等,以“怪事奇谈”类为主。


老侯以前读过冯先生,只是读得不多,也谈不上咀嚼消化。这次是带着问题读。所带的问题是:评论界对“怪事奇谈”为什么始终拒而不谈?


连续几天的阅读之后,老侯对此一问题若有所思,但与本文无关,姑且再次按下不表。


多年以来,老侯对冯先生一直保持仰视姿态。2006年7月,曾与作家滕刚等一行几人,专程赴天津,到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拜会过冯先生。时隔多年,那次见面的情景,还一直残留在我的记忆里。冯先生多才多艺,让我等草根写作者大为震骇。他出版过一本建筑学书籍,研究院的三层现代派建筑竟然由他本人设计,他同时还是一位大有名气的国画家……我至今还保存着跟冯先生的合影:在冯先生个人的美术展厅里,我们并肩而立,高的是先生,矮的是我。高的太高,矮的太矮。冯先生身高一米九二,我的头顶正好跟先生的肩膀齐平。拍照的当时就有异样感觉,自己很像个小孩嘛。现在想来,在很多方面,跟冯先生比较,老侯都是小孩。惭愧惭愧。


后来冯先生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亲历亲为,让老侯更是赞叹不已。冯先生的生命格局,可谓大矣!


老侯做不了冯先生的大事,只能老老实实低头读书,先把冯先生的几本书读完再说。没想到,这一读,竟读出不少蹊跷。



有人认为冯先生的“怪事奇谈”,“继承了中国古典笔记体小说的优秀传统”,老侯不这样看。我觉得叫“传奇小说”更准确些。是不是笔记小说,得从语言方式上去分辨。冯先生这一系列小说,采用的是古典白话小说的叙事方式,有明显的说书痕迹,跟古典笔记小说大相径庭,两者怎么可以混为一谈?至于“中国当代新笔记体小说”的称谓,我看还是按到别人头上,比如阿成的头上,比较好。

  

老侯注意到,在冯先生的传奇小说选本中,有一篇作品抛头露面的频率非常之高,这便是被微小说领域奉为“经典”的《苏七块》。

  

今天老侯要捉住《苏七块》说它一说。

  

冯先生的传奇小说,传的是老天津之奇,有鲜明的地域特色。七行八作、三教九流的俗世人物,一个个活在他的笔下。“苏七块”是其中一个。

  

在冯先生看来,小说的重要使命,是把人物写活。这也是大多数小说家的共同心声。从这个层面来说,《苏七块》无可挑剔。

  

民国初年一个“正骨拿环”的大夫,本名“苏金伞”,有个各色的规矩,“凡来瞧病,无论贫富亲疏,必得先拿七块银圆码在台子上”才行,“否则绝不搭理”,由此人送外号苏七块。故事的核心情节是,苏七块跟三位牌友在诊所打牌,来了一个摔坏胳膊的三轮车夫,没钱,“说先欠着苏大夫”。苏七块不理,牌友提醒也不理,任他哎哟哎哟地叫疼。牌局中有一位“牙医华大夫”,借口撒尿,绕到前街,把车夫“张四”招呼过去,给他七块大洋。张四把七块大洋往台子上一码,“这下比按铃还快,苏大夫已然站在张四面前,挽起袖子”舞弄一瞬,很快就把骨头接上,然后继续打牌。牌局散开,苏七块留住华大夫,还他七块大洋,同时丢话给他:“有句话,还得跟您说。您别以为我这人心地不善,只是我立的这规矩不能改!”小说的文眼就在这里。苏七块的个性,因这一句话而凸现,无丝毫缺憾。

  

可是,老侯特别不喜欢那个名叫苏七块的人。早年读,不喜欢;现在重读,还是不喜欢。我一遍遍在心里说,什么东西呀,还“立的规矩不能改”,说白了就是见钱眼开,跟善良一丁丁关系都没有。若不是见钱眼开,怎么会见钱动作飞快,不见钱就不搭理呢?很奇怪嘛。

  

老侯认定,苏七块这种型号的家伙,一辈子都走不出物质层面。比较而言,还是华大夫的举动更可爱也更可敬。

 

何况,有一个事实谁都可以预见,若不是华大夫暗助车夫,苏七块绝不会为他接骨。


在老侯看来,苏七块跟华大夫说的那句话,无非是被崴了面子,担心华大夫腹诽于他,才说来为自己抹脸,哪有什么“深意”可言?平常我们总说借着酒劲给自己抹脸,人家苏七块一口酒没喝,愣是把脸给抹回来了。不过说实话,我一点都不佩服“苏大夫这事这理这人”。可怜的华大夫,还为此“琢磨了三天三夜”,不值啊。

  

作为读者,老侯的心理期待是,苏七块的生活里包含这样一个内容:遇到拿不起医疗费的穷患者,便打发诊所里的徒弟或佣人之类,暗中送他七块大洋。如此这般,既能呈现人性的善良,又能守住自己的“规矩”。

  

对《苏七块》的阅读让老侯想到,小说只要写活人物就可以么?需不需要往那个人物身上注入一点别的东西?

  

学者刘瑜说她“相信灵魂有丰盈与干枯之分”。说得好极了。在老侯眼里,苏七块的灵魂就是干枯的。

  

老侯特别希望在虚构文本中,能看到许多丰盈的灵魂。现实的缺憾往往需要虚构来作少许补偿,否则人间的色调会显得过于灰暗。


附:《苏七块》全文


《苏七块》

冯骥才

苏大夫本名苏金伞,民国初年在小白楼一带,开所行医,正骨拿环,天津卫挂头牌。连洋人赛马,折胳膊断腿,也来求他。

  

他人高袍长,手瘦有劲,五十开外,红唇皓齿,眸子赛灯,下巴颏儿一绺山羊须,浸了油赛的乌黑锃亮。张口说话,声音打胸腔出来,带着丹田气,远近一样响,要是当年入班学戏,保准是金少山的冤家对头。他手下动作更是“干净麻利快”,逢到有人伤筋断骨找他来,他呢?手指一触,隔皮截肉,里头怎么回事,立时心明眼亮。忽然双手赛一对白鸟,上下翻飞,疾如闪电,只听“咔嚓咔嚓”,不等病人觉疼,断骨头就接上了。贴块膏药,上了夹板,病人回去自好。倘若再来,一准是鞠大躬谢大恩送大匾来了。

  

人有了能耐,脾气准格色。苏大夫有个格色的规矩,凡来瞧病,无论贫富亲疏,必得先拿七块银元码在台子上,他才肯瞧病,否则决不搭理。这叫嘛规矩?他就这规矩!人家骂他认钱不认人,能耐就值七块,因故得个挨贬的绰号叫做:苏七块。当面称他苏大夫,背后叫他苏七块,谁也不知他的大名苏金伞了。

  

苏大夫好打牌,一日闲着,两位牌友来玩,三缺一,便把街北不远的牙医华大夫请来,凑上一桌。玩得正来神儿,忽然三轮车夫张四闯进来,往门上一靠,右手托着左胳膊肘,脑袋瓜淌汗,脖子周围的小褂湿了一圈,显然摔坏胳膊,疼得够劲。可三轮车夫都是赚一天吃一天,哪拿得出七块银元?他说先欠着苏大夫,过后准还,说话时还哼哟哼哟叫疼。谁料苏大夫听赛没听,照样摸牌看牌算牌打牌,或喜或忧或惊或装作不惊,脑子全在牌桌上。一位牌友看不过去,使手指指门外,苏大夫眼睛仍不离牌。“苏七块”这绰号就表现得斩钉截铁了。

  

牙医华大夫出名的心善,他推说去撒尿,离开牌桌走到后院,钻出后门,绕到前街,远远把靠在门边的张四悄悄招呼过来,打怀里摸出七块银元给了他。不等张四感激,转身打原道返回,进屋坐回牌桌,若无其事地接着打牌。

  

过一会儿,张四歪歪扭扭走进屋,把七块银元“哗”地往台子上一码,这下比按铃还快,苏大夫已然站在张四面前,挽起袖子,把张四的胳膊放在台子上,捏几下骨头,跟手左拉右推,下顶上压。张四抽肩缩颈闭眼龇牙,预备重重挨几下,苏大夫却说:“接上了。”当下便涂上药膏,夹上夹板,还给张四几包活血止疼口服的药面子。张四说他再没钱付药款,苏大夫只说了句:“这药我送了。”便回到牌桌旁。

  

今儿的牌各有输赢,更是没完没了,直到点灯时分,肚子空得直叫,大家才散。临出门时,苏大夫伸出瘦手,拦住华大夫,留他有事。待那二位牌友走后,他打自己座位前那堆银元里取出七块,往华大夫手心一放。在华大夫的惊愕中说道:

  

“有句话,还得跟您说。您别以为我这人心地不善,只是我立的这规矩不能改!”

  

华大夫把这话带回去,琢磨了三天三夜,到底也没琢磨透苏大夫这话里的深意。但他打心眼里钦佩苏大夫这事这理这人。




冯骥才


冯骥才,男,1942年出生于天津,祖籍浙江宁波慈溪县(今宁波市江北区慈城镇),当代著名作家、文学家、艺术家,民间艺术工作者,民间文艺家,画家。早年在天津从事绘画工作,后专职文学创作和民间文化研究。其大力推动了很多民间文化保护宣传工作。其创作了大量优秀散文、小说和绘画作品。其并有多篇文章入选中小学、大学课本,如散文《珍珠鸟》。曾经担任天津市文联主席、国际笔会中国中心会员。现任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执行副主席,中国小说学会会长,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国际民间艺术组织(IOV)副主席,中国民主促进会中央副主席,全国政协常委等职。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十届荣誉委员。 [1]  是“文革”后崛起的“伤痕文学运动”代表作家,一九八五年后以“文化反思小说”对文坛产生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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