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丨烧过我灵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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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4-30 14:3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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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悲悼

(二)




在红旗成阵,锣鼓喧天,处处高呼万岁,满目军装蓝布人民装的中国大陆,我见到林先生,就等于证明除了红旗锣鼓军装人民装,还有别的可能的“现实”存在——他说着,笑着,瞅着板烟,那么他去过的地方我也将去,巴黎、波恩、佛罗伦斯——艺术家除了一己的抱负志愿要酬偿完成,他还得担当一份“象征性”,这是时代历史赋予的,但丁、歌德、贝多芬、达文西……他们担当的最大的“象征性”,而尚有中的、小的、乃至微型的,都得由上帝的选民来一一担当。当听到的什么“一代宗师”,实在也是含糊其词,“一代”又在哪里。如果“一代”不景气,岂非有辱宗师,我所目睹的,有以教我的某几位前辈先驱,是在于他们各有象征性,不同时不同地,他担当过大小不等的象征,使我们这种二十岁左右的艺术初征者,能够心安地走自己的艺术的路。海外人、局外人、门外人是难于理解我们当年的处境,且不说走头无门,就是日常的闷郁,已够淹霉一棵稚嫩的苗子,但既然看到了长者的人和画,人如其画画如其人,勇气信心油然而起,一切显得自然了,必然了,盎然凛然昂昂然了——环顾长方型的画室,壁面全蒙三夹板,取木质本色,近顶处有几块斜竖的磨砂玻璃,内安乳白灯泡,书桌巨大,两侧置落地长杆照射灯,纸是宣纸,颜料是水粉,在那时,以绘广告用的水粉色和合墨汁画的在宣纸上,乃是首创,兼水墨水彩之清灵,油彩粉彩之浓郁,学生们惊悦赞叹,以为是一条新径。而且老师很风趣,善于应和孩子们的傻气,不时纵声大笑,添几句即景点题的正经俏皮话,他语调轻,笑声响,这是好的。如果语响,笑轻,那就不好了。书桌下一方毡,图案是孔雀开屏,夜晚,四野肃静,但闻风吹树枝,踏在孔雀头上,据说常常画到天明。


我们好像是五六个人,画室不小,已闹盈盈地,又吃点心了,以蓝花粗瓷大碗盛来,是汤圆抑年糕就记不真,其实我一直处于昏瞀状态中,又要看画,又要看画家,又要说话,又要品味环境,平时过的是单调枯索的日子,突然羼入颜色音响形象的游涡中,流动太快,应接不暇,既愿意这样无休无止地进行下去,又希望早些脱出氛围,由我独自走在秋风萧瑟的西湖白堤上。


一个人的青年时期,总有几段难忘的时刻余韵终生。自从那个下午之后,我没有再去林先生家,西班牙有位文学家叫阿左林,他有一篇散文,《阿左林是古怪的》,我或许更古怪,别的同学、朋友都时常去玉泉那边的浅灰色别墅做客,来邀我同行,我说不想去为什么不去”“没什么林先生说你是画家,更像是诗人“......”去吧我不是画家更不是诗人”——真的从此没有去,有时途径那玉泉路边的围墙,望望里面浅灰的二层楼,下午,灰米黄疏松的粗绒线套衫,法兰西小帽,烟斗……


一九五一年我们这几个年轻人,有的辍学,有的辞职,都从杭州转到上海了,在当时,诚是古怪行径,由于受不了那些集体主义的规章制度,甘愿流浪谋生,以为上海不同于杭州,或者还可以容许我们闯荡。


林先生在杭州,来信说他尚称安好,一边嚼花生糖、胡桃,一边画,画到早晨是常有的事,信写得很长,很仔细,字迹极真朴,不按中国书法碑帖的牌理,却字字有美感,苍劲姿媚自成风调,其实是一种经久淬炼的孩子气,他在信上说:


我像斯芬克士,坐在沙漠里,伟大的时代一个一个过去了,我依然不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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