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 | 黑风景(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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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9-01 15: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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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鳖娃使劲把铡刀压了下去。他听见一声手骨断裂的响声。他看见老眼的两只手离开了手腕,从铡枕上掉下来,在白花花的碎草里动弹着。

    老眼没感到疼。老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张着嘴,看着鳖娃。他以为鳖娃要说一句什么话。后来,他终于感到疼了。他叫喊着蜷成了一团,在地上滚着。


      

          黑风景(四)          

 

    “村上人快让你们整死了。”鳖娃说。

    老眼一点也不生气。

    “人总要有点什么事。无事生非哩。你没听人这么说?”老眼说。他又看了来米一眼。

    “走,咱们走。”溜溜说。

    “哎,”老眼说,“来了就住几天。”

    他们住下了。                                 

 十七 

 

    鳖娃盘腿坐在马房的土炕上。他们被安顿在这里了。这里拴着几匹牲口。

    “这地方不坏。”溜溜说。他贼眉鼠眼到处乱瞅。

    鳖娃正卷着一根烟。

    “吃狗肉了——”

    他们听见矮个子土匪喊了一声。从炕墙上的窗口刚好能看到伙房那里。他们看见矮个子土匪揭开锅盖,用鼻子嗅着冒出来的热气。他想取一块肉尝尝。太烫了。他赶紧拔出手,放在嘴边吹着气。土匪们夹着碗。围在锅跟前等着领肉。

    “我也领去。”溜溜说。

    土匪看了溜溜一眼。溜溜指指锅里。

    “有福同享。”溜溜说。

    土匪夹了块肉,放在溜溜碗里。

    “吃。日他妈不吃白不吃。”溜溜给鳖娃说。他把狗肉碗重重地蹾了一下。

    鳖娃没动。鳖娃看着老眼的那座小木房。从马房的门里正好能看到那里。矮个子土匪端着一大碗上好的狗肉,敲着老眼的木门。他侧耳听了听,给其他土匪们做了个鬼脸。

    门开了。老眼一身热汗。

    “把肉放门口。”老眼说。

    老眼在木房门边上尿了一泡。他端起肉碗,门又关上了。

    “操他娘。”溜溜说。他有些愤愤不平。

    溜溜开始吃肉了。他愤怒地对付着一块带肉的骨头。

    “什么世道。不吃白不吃。”溜溜说。

    “操他的妈妈。”溜溜又骂了一声。

    鳖娃掐灭了手里的烟卷。烟头上掉下来一溜火星。天黑了下来。

    明月高照。土匪们已经入睡。几排平静的马房里亮着几盏灯光。偶尔能听见牲口响鼻和挪动蹄脚的声音。

    溜溜脱着裤子,唱了两句酸曲:

 

        先解纽扣后解怀那个,

        然后再把那个裤带解,

        奴和你玩耍来……

 

    老眼的木门紧紧关闭着。鳖娃一夜没睡。鳖娃一夜都想着来米和老眼睡觉的样子。溜溜累极了,一夜睡得很香。

    天一亮,老眼就来找鳖娃。

    “来米不是黄花闺女。”老眼说。

    鳖娃板着脸,他看见来米提着一个空脸盆从木门里走出来。她在伙房门口的瓮里打了一盆水,又进了那座木房子。

    “她和男人睡过。”老眼说。

    “噢么。”鳖娃这么说了一句。

    “你们在路上走了几天,怕是和你睡的?”老眼说。

    “没。没有。”鳖娃说。

    “看你说的。”鳖娃又说一句。他好像给老眼笑了一下。

    “大屁股,肥突突的。”老眼说。

    老眼从屁股后边摸出来一把铲蹄刀。

    “到马房里转转。”老眼说。老眼似乎忘了来米和男人睡觉的事。

    “这些马都是从蒙古买回来的。”老眼给鳖娃说。他很得意。他和鳖娃转了好几个马房。他铲蹄的技术很老练,搬起腿噌噌两下就铲好了。他放开马腿,在马臀上拍了两下。

    “纯纯的蒙古种,至少赚一半价钱。”老眼说。

    就这么转了一圈,鳖娃不太别扭了。他甚至忘了老眼是个土匪。他甚至感到老眼是个能人。他想不通老眼怎么会是个土匪。他想世上的事说到底没个什么道理。

    “把老眼杀了。”嚼红萝卜的老女人说。

 

 十八 

 

    那天早上,鳖娃看见一群土匪往牲口背上搭驮子,好像要上远路。

    “他们去定边城赶骡马交易会。你要回去就跟他们一起走。”老眼给鳖娃说。

    鳖娃没准备回去,所以鳖娃半晌没说话。

    “不走住几天也行。”老眼说。他的一只手在一匹母马的肚子下摸着。

    “怀驹了。狗日的怀驹了。”他说。

    那匹小公马扬着蹄子从马房跟前跑过去,鬃毛像水一样颠簸着。

    “该骟他狗日的了。”老眼说。

    “我骟。”鳖娃说。

    要上远路的土匪们搭好了驮子。

    “这回一定要卖个好价钱。”一个土匪说。

    “顺便去一趟蒙古。回来走山西。山西的女人奶子大。”另一个说。

    来米从木门里出来倒水。她提着脸盆,朝马房这里看了一眼。溜溜趴在一口大缸跟前喝水。溜溜看没人注意他,便放下马勺,朝木房子溜过去。

    “来米。”他扒在窗口往里看。木房子的偏墙上有个窗口。

    来米已坐在炕上了。

    “老眼把你怎么啦?我问你话哩。”溜溜一副不要脸的样子。

    “呸!”来米隔窗朝溜溜脸上吐了一口。

    “你让我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来米开了门。溜溜和太阳光一起跨进来。

    “行啊来米。”溜溜在凳子上坐下,自在地翘起一条腿。桌子上有吃剩的狗肉。溜溜拿过来一块塞进嘴里。

    “老眼这地方不坏。”溜溜说。

    来米正在清点一叠皮货。她对它们好像很满意。她好像没听见溜溜的感叹。

    “你看这,三个月的羔皮。”来米说。

    “老眼从蒙古弄的。”她说。

    溜溜好像发现了一件重大的秘密。他一下一下瞪圆了眼睛,他使劲把那口狗肉咽下了喉咙。

    “我说来米,你还真跟老眼过一辈子呀?”溜溜说。

    那时候,鳖娃正要骟那匹小公马。老眼和几个土匪把小公马绑在一根木桩上。鳖娃骟马的技术和挑猪一样熟练。他在那里割了一刀。那一刀和挑猪很相像。他把带血的刀子在裤腿上抹了两下。

    溜溜给来米讲了他剃头的事。

    “他还以为我给他剃头哩。”溜溜说得眉飞色舞,“剃着剃着,我就剃到他脖子上了。我手这么一划拉,他就成了血脖子。你不信?我说的你不信?”

    “他是我爹。”来米说。来米没抬头。

    溜溜的眼睛又瞪圆了。

    “你爹?你说他是你爹。”溜溜说。

    “你把我爹割死了?”

    “看你来米净说笑话。”溜溜说。

    老眼从门里进来。老眼一边走一边问来米:

    “谁把你爹割死了?”

    “没有。来米说笑哩。嘿嘿,嗬嗬。”溜溜有些不会笑了。他想往外走。

    “杀你爹就是杀我岳丈大人。”老眼笑着给来米说。

    “来米你可别胡说。嗬嗬,你们在,你们在。”溜溜顺手拿走了吃剩的那碗狗肉。他退出门坎,撒腿就跑。

    溜溜在土崖边上找到了鳖娃。

    “来米不走了。这里好吃好喝,她不想走了。”溜溜说。

    鳖娃一脸铁青,不知道想着什么。溜溜把那碗剩狗肉推在鳖娃跟前。

    “吃。我在老眼屋里偷的。”他说。

    “她要和老眼过活。”他说。

    “没看出来。真不是个货。”他说。

    “烂脏女人。”他说。

    鳖娃一声不吭。鳖娃咬着牙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说咋办?”溜溜说。

    “日他的!遇到这号事情。”他说。

    他看见鳖娃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嚼着。

    “你不管?这么大的事你不管?你还是男人呢!他还睡过人家来米呢!”溜溜说。

    溜溜终于看清了,鳖娃往嘴里塞的是土坷垃。鳖娃不紧不慢地嚼着。他又捡了一块。

    “你吃土?”溜溜说。

    “做什么你吃土?”溜溜说。

    溜溜有些害怕。溜溜的脸扭成了一堆难看的肉皮。

    “啊哈,你吃土。”溜溜突然尖声叫喊起来。“他吃土呢!他狗熊吃土呢!”

    鳖娃已经是满嘴湿泥了。

    远行的土匪们上路了。牲口队走过马房,走上大路,一直走过了那道矮墙。

    “他吃土呢!”溜溜喊着。

    溜溜回到了马房。他跪在炕上,想着鳖娃满嘴湿泥的样子。 

                                  

 十九 

 

    天还没大亮,老眼就来喊鳖娃,叫鳖娃和他给牲口铡草。老眼说人上了年纪瞌睡就少。鳖娃说人不上年纪有时候也睡不着。老眼说就是就是,咱铡着草谝着闲话我还爱和你谝。鳖娃说走,鳖娃蹬上了鞋。

    一间马房跟前有一个干草垛。鳖娃扳铡刀,老眼递草。他们都是铡草的把式。他们铡得很老练。他们都很认真。

    “嚓——,嚓——”

    那时候天边慢慢有了几道红色,像枣刺划破的血印。那时候来米和几个没出门的土匪肯定还在睡觉。那时候骡马寨子只有老眼鳖娃铡草的声音。溜溜睁眼看看鳖娃的被窝,以为鳖娃尿尿去了。他又闭上眼,嚼着唾沫翻过身睡了过去。

    “嚓——”

    铡刀有力地切割下去,被铡断的碎草向一边翻卷着。铡刀抬起来的时侯,刀口那里就齐刷刷亮出一道白茬。老眼的膝盖压在干草上,一下一下递着。鳖娃扳着刀把,一抬一压,一起一落。

    “嚓——”鳖娃狠狠地压下去。他把铡碎的草朝旁边拨了一下。

    “我看你这人不坏,留在骡马寨子算了。”老眼说。

    “弄我们这营生没什么窍门。你到蒙古去,没钱不怕,你借,你借蒙古人的。第一回少借点,借二十块,还的时候你还三十。他巴不得你再借。再借你就借他三百,借了你就走人,走得远远的,你再买马。天下那么大,他到哪儿找你?找个毬!”老眼说。

    “你不要怕事,也不能怕死。人不怕死,什么事情都能干成,要什么有什么。”老眼说。

    老眼说得不紧不慢,像讲着一件平常的事情。他埋着头,没看鳖娃。他知道鳖娃在听他说话。

    鳖娃的脸色有些难看,嘴很干。鳖娃的嘴唇上炸起了一层白皮。鳖娃鬓角上的青筋鼓了起来。鳖娃的眼窝像两个土坑。

    “把老眼杀了。”六姥说。

    “我日他的妈妈。”鳖娃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不知道是骂六姥还是骂老眼。

    老眼没听清。老眼递草的手停下来。他伸着下巴看着鳖娃的脸。他不知道他的手正放在铡刀底下。

    “嗯?”他说。

    鳖娃使劲把铡刀压了下去。他听见一声手骨断裂的响声。他看见老眼的两只手离开了手腕,从铡枕上掉下来,在白花花的碎草里动弹着。

    老眼没感到疼。老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张着嘴,看着鳖娃。他以为鳖娃要说一句什么话。后来,他终于感到疼了。他叫喊着蜷成了一团,在地上滚着。

    鳖娃愣了好大一会儿。他想他应该干点什么。他想他得把这件事干完。他跑进了马房,在马房里寻找着。他找到了一把镢头。他操起它,朝蜷曲着叫喊不已的老眼跑过来。

    他用镢背在老眼头上砸了两下。他感到镢头砸在人头上和砸在硬土块上差不多。就这么他砸死了老眼。老眼的茶色石头眼镜断成了两截,镜片上沾着几滴粉红色的液体。那时候太阳正一下一下在云层里往上拱着,云层里有一种挤破东西的咔咔声。 

                                  

 二十 

 

    溜溜下了村外的土坡,就失眉吊眼地喊起来:

    “杀啦!杀啦!”

    他连滚带爬地跑进村街,在街上来回奔跑,惊得鸡飞狗叫。

    溜溜从来没有这么光荣过。全村人跟他来到村口,围着他,听他讲述世界上最让人惊讶的事情。他们张着眼窝,眨着眼窝。他们都渴极了一样,想被深深地惊讶一次。

    “杀啦?”拴牢的脖子和雁一样。

    “给我水喝。”溜溜说。

    别人给溜溜一碗凉水。他一饮而尽。人们盯着他的嘴,等着他开口说话。

    “来烟。”溜溜说。

    有人把正抽的烟卷递给溜溜。他狠狠地咂了两口。

    “杀啦?”仁义说。仁义也来了。

    溜溜鄙弃地瞄了仁义一眼。

    “人头遍地……”溜溜说。

    “啊。”人群骚动了。

    “遍地?”人们说。

    “遍地……”溜溜说。

    “遍……”

    “尸堆如山……”溜溜说。

    “如山?”

    “如山。”

    “山……”

    “血流滚滚……”溜溜说。

    “滚滚?”

    “滚滚……”

    “滚?”

    溜溜像喝醉酒了一样。人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来了。”有人突然说了一声。

    人们鸦雀无声了。他们齐刷刷把头扭过去。他们看见了鳖娃。他站在坡头那里,脖子上飘着两条红布。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下坡,向村口走过来。

    鳖娃走到跟前了。

    鳖姓看着他们。他们看着鳖娃。他们突然都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他们都硬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后来,鳖娃就看见有人想往回溜。

    “回来啦。”拴牢说。拴牢很不自在的样子,脸上的肉动弹了几下。

    “嘿嘿。”拴牢友善地笑了两声。

    “回去抱娃去。”仁义在他婆娘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婆娘腆了一下肚子。

    再后来,人们一个跟着一个散了。溜溜左顾右盼。溜溜不知道这是怎么啦。溜溜的眼珠子咕噜咕噜滚着。

    “嘿嘿。”溜溜给鳖娃笑着。

    溜溜也走了。

    鳖娃一个人立在村口,鳖娃满脸干土。没有人知道那时候鳖娃心里想一些什么。

    那天,村上人给鳖娃烩了几大碗菜。拴牢和存道几个人陪着鳖娃吃喝了一顿。

    村上顺便炸了几锅油饼,全村人在六姥家门口吃了一次“大户。”拴牢又敲着鼓在街道上走了一趟。他一边敲鼓一边喊:“吃大户了——”

    “鳖娃,这是专意给你弄的。”拴牢指着那几碗菜给鳖娃说。

    鳖娃像倒脏水一样往喉咙里灌了一瓶酒。

    “吃!”鳖娃说。

    鳖娃叉开筷子,照准一碗肥肉片插了进去。

    后来,人们看见鳖娃摇摇晃晃地从六姥家走出来。他一脸喜色,边走边唱:

 

        来了来了又来了

        披红挂绿过来了

        来了来了又来了

        花花大门进来了……

 

    他们看见他摇进了他家的那道土门。他家门口有许多土坯,整整齐齐地垒成几个方块。人们突然想起来,挑猪阉蛋的鳖娃好像说过,等他有了女人,就盖几间大房。 

                                 

 二十一 

 

    六姥脸上像涂了油一样,泛着那种油光。六姥的柜盖上有一串油饼,用筷子串着,像个小塔。六姥家上房屋里光线很暗,人们的脸埋在阴影里。

    “不能留这种人。”有人说。

    “留不成。谁知道会出什么事。”仁义说。他蹲在最不显眼的角落里。

    “他杀了老眼,土匪饶不了咱。”他说。

    “等着看么。”他说。

    “杀了老眼,不知还杀谁呢!”仁义又说了一句。

    六姥一声不吭。六姥的手越过那串油饼,摸出来一根红萝卜。他们看着六姥。他们肌肉紧张,精神亢奋。他们听见那种不祥的嚼声又响起来了,直往肉里钻。

    那天晚上月光很亮。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许多人影从门里闪了出来,急匆匆穿过街道。他们来到鳖娃家的土门跟前。他们好像要商量什么事情。他们没有说话。

    鳖娃歪倒在土炕上正沉沉大睡。一根粗壮的大红蜡烛蹴在半墙上的木楔子上。鳖娃挑猪的职业标志胡乱扔在炕头那里。锅台上有一个盛水的黑瓷盆。那是一种连着土炕的锅台。

    “鳖娃。”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叫着,很温柔。

    “鳖娃开门。”

    鳖娃没醒。

    “开门!”声音大了起来。

    鳖娃醒了。他感到有点渴。他抱起锅台上的黑瓷盆灌了一气。

    有人敲门了。敲门声越来越大。门扇猛烈地颤动着。鳖娃感到有些不对劲。鳖娃甚至听见一声窗纸破裂的声音。他看见一根手指头从纸洞里戳了进来。

    “嚓——”。

    窗纸被撕烂了。鳖娃看见了几个人头。鳖娃没见过这种事。他想找一件什么东西提在手里。他听见“哗啦”一声,然后就看见一堆人从门里拥了进来。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弄死鳖娃的。那天晚上,许多人都听见了鳖娃家那一阵可怕的响动。许多人坐在他们的土炕上,他们睁眼静静地听着。

    那伙人离开鳖娃睡觉的那间屋的时候,门没有合严。他们看见一股血水从门坎底下爬出来,顺着门缝里射出的那道光亮爬着,像游蛇一样。他们才知道人身上的血能像箭一样往外射,还能像蛇一样地在地上往前爬。

    他们在鳖娃家院子里和了一堆泥。他们挽裤腿,在泥堆里踩着。他们想把泥和得匀一些。他们看着那股血水。

    “年轻人的血旺。”他们说。

    他们排成一行,一直从土门外排到流血的那间屋门口。他们一块一块递着土坯。仁义拿着泥刀,把土坯砌在门框里。仁义砌得很认真,他甚至不放过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他把窗户也砌上了。

    他给砌好的土坯上抹了一层泥皮。

    “唰——”他用泥抹子抹着,泥皮越来越光滑。他一直抹到天亮的时候。

    “唰——”仁义还在抹着。

    仁义抬头往亮天的地方看了一眼。他看见山包子像他婆娘的奶子一样。他想他婆娘这会儿还在炕上睡着。他想他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他想他婆娘要是不愿意他就在她的肥腿上拧一把,一拧她就愿意了。他离开鳖姓家的时候,看见还有几道风干的血水没有盖住,他抓了一把泥,摔在上面。

    他到底听见了牲口走路的声音。那是许多天以后。那时候也是天刚亮的光景。村上人都听到了。一伙骑牲口的人包围了村子。

    他们是骡马寨子的土匪。

 

 (完)                                         

                  (原载于《收获》 199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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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景(二)

黑风景(三)

黑风景(四)


创作谈

我写的第一个电影剧本不是《双旗镇刀客》,而是《黑风景》。这个剧本跟周友朝、杨凤良谈得比较多,但后来被厂里打入了冷宫,剧组都建起来了,又解散了。到现在没有拍出来,我觉得很可惜,后来我就把剧本改成了小说。

为什么没有拍?我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应该是不让拍吧。一只脚都踩进了马镫,没上马背,就被喊停了,很郁闷,也很无奈。

有人说太黑,我觉得他们奇怪。难道起了个名字叫《黑风景》,它就黑了吗?

有人说剧本写得太残酷。残酷又怎么样?人不残酷吗?看看人的残酷有什么不好。动物世界残酷不?不也是电影吗?它的残酷是自然的残酷,人的残酷不但有自然的还有人为的,是双重的残酷。人不能看自己的残酷吗?何况我并不觉得那个故事有多残酷,也不怎么黑。黑而残酷的事每天都在上演,拍部电影却是不行的。

 

我现在还记得西影厂文学部讨论这个剧本时的情景,很滑稽的。因为我刚刚调到西影厂不久,对电影还满怀虔诚。文学部的人大部分也不熟悉。我端了一个茶杯,拿了一个笔记本,带着钢笔,准备记录各位老师和行家对《黑风景》的意见,以便修改。结果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连续两三个人的发言拳头一样就把我打懵了。他们提出了诸如“西影厂为什么要找人写这样的剧本……拍这样的电影,要把西影厂引到什么方向上去?”

我觉得《黑风景》“黑不黑”另当别论,但我自己在参加研讨会前的准备、心态和研讨会上的一切,整个就像一个“黑色幽默”。许多年以后还有人提起这件事当笑话说。

那几位先生发言时的表情和模样我记忆深刻。一个剧本和西影厂的发展方向连在一起,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他们的脸色、表情、语言合在一起的形象让我憎恨。他们其实是作为审查者的形象出现的,不是在讨论剧本。可见中国所谓的电影审查,病态的电影审查是有民间基础的,是有土壤的。

听说现在的情况发生了改变,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这么说,会不会有人对这样的剧本感兴趣。这部片子对我对周友朝来说,都是一个遗憾。

这个故事的编剧是我跟芦苇两个人。那个时候我刚刚开始写剧本,芦苇已经写了很多剧本了。我是第一编剧,芦苇是第二编剧。芦苇改了一稿,我和周友朝都觉得没改好,我又改了第三稿。后来,在不同的时间还改过,还是不想放弃。改过的稿子我现在都还有保存,但依然还是没有拍。以后能不能拍呢?依我自己的判断力,是无法预知的。可能“鬼”知道吧。

 

让有价值的东西闲置,或任由它灭,或任由自灭,都是一种罪过。

《黑风景》是有其价值的,我不想让自己“负罪”,即使是自己的东西。何况,这一个“黑风景”也有友朝的参与。每一次参与都是对生命的使用。当然也不能忘记芦苇兄的热情和鼓励。就这样,我把它写成了小说,发在了《收获》上。其后的几次,我把剧本写成小说,都是这一次“实验”的继续,原因也大都是“不能拍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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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非虚构”呢?


虚构。非虚构。我宁愿更相信虚构,比如,我就不大相信书写的“非虚构”的历史。


这一个板块是专为“虚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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