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的光芒(一)(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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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5-27 21:1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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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时候,我发觉生活中的好多物件,都隐藏在时间之后,一直寻觅不得。突然有一天记得,居然感慨万千。于是会心心念念中搜索与其相关的点点滴滴,直到记忆深处了无印痕后,方可收手,感念。

       比如面柜,比如铧犁,比如磨子,但凡是乡下村里人家必须具备的物件,即使不使用了,也回搁置在某个角落,哪怕落满尘埃,也不弃之。

      旧物的光芒,总是闪现着最初的美好。

      姥姥的面柜,三十多年来,一直让我不能释怀的是那些旧时光,我清楚地记得,那年冬天腊月二十四,打发灶爷上天后,姥姥家的洒扫除尘开始了,从堂屋开始的所有物件都被挪移,角角落落都要打扫。

       我最怕那一整天的大嫂,院子里摆满了坛坛罐罐,几乎连挪脚的地方都没有,不仅如此,还要被使唤,取这个拿那个的,没有空子溜出去玩。

       尤其是堂屋里的那两个面柜,要被抬出堂屋,很费劲。尽管抬大物件与我无关,可是瞅着表哥、表嫂及喊来帮忙的领家哥哥们那吃力的样子,我就不大喜欢。

        我的喜欢不喜欢一点也不影响大人们抬面柜的心情和行动。

    把面柜抬出去,抬到后院,装麦麸吧。表嫂在建议。可是没人应声。我则点头附和时,表嫂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吐一下舌头,无趣地站在堂屋门外,看他们如何挪移。

       左边,右边,前边,后边,等一下,再挪一下。表哥不但抬,还指挥着他们五六个人。就这样,面柜在被东挪西抬地叫嚷下,从原地移开了一尺左右,接着到了堂屋中间,然后被调转方向,抬出堂屋。那抬面柜的架势,还真是热闹。

       我是帮不上手的,窜到一角,指手画脚,但谁也不听我的,让我挪开。

      姥姥在厢房,瞅着面柜被抬出堂屋,用低沉又带沙哑的嗓音只说了一句把面柜 抬到她屋里,于是那个油漆好看点、图案俊一点的面柜,又被吭哧吭哧地抬进了厢房,放在炕头一侧,仅仅挨着炕。面柜像是量好了尺寸一般,在那里大小刚合适,真佩服姥姥的眼力。

       那面柜,从那年腊月开始,在姥姥的厢房一放多年,即便姥姥过世8年也没有挪过。

       三十年前,面柜就这样移出了堂屋,姥姥去世多年,面柜依旧放在厢房里,算是不起眼的家业吧。

       农村人家,哪家没有面柜呢?讲究点的人家,大小面柜上的图案,还是十分耐看的,梅兰竹菊,富贵牡丹,遇到画匠手艺高的,当然东家也有点雅兴的人,对画图的要求,不一而论。

       姥姥是个心气极高的人,所以两个面柜,就像穿旗袍的两个女人,一个画面是恬淡色浅雍容华贵的牡丹,一个则以黑紫色为主调,嵌了梅兰竹菊,高端大气上档次。

        两个面柜,都有三格。所以,看上去色调舒适点的面柜,一格放粮食,一格放白面,一格放二面,还有一格放些细物,白糖呀,蜂蜜呀,过年的挂面,冰糖包子,茶叶什么的。黑色调的三格,则放些五谷杂粮,一样一样,不多,分开装了,放在那里感觉踏实似的,当然还有碗筷。现在感觉就是储藏柜,放杂物的。

       我管浅色面柜叫白面柜,黑色调的自然是黑面柜,缘于嘴馋又贪婪,喜欢白面柜。

       面柜在一个农家既是摆设,又是粮仓。不像现在,面粉、办事用的碗筷怎么会放在堂屋呢?厨房充分发挥了空间和功能,即使生活不及的一般人家,堂屋就是接待客人的。

       姥姥的家的面柜,是一家人接触最多的。记得每天饭前,姥姥或是表嫂,拿个面什,在白面柜前一站,揭开中间一格的盖子时,我会围上去,踮着脚尖,看白面多不多?其实,没有人让我去那样,但似乎已成习惯,不管谁去挖面,我都凑上去看。一天一天,装进面柜的一格子面,方方正正的,从最开始的一板子开始,被蚕食一样的,渐渐下陷,渐渐露出底部,而后腾空。

       庄稼人喜欢管那格子就叫格子,说起磨面,就说这次装了几格子,压得瓷实,多装了一口袋;也说这一向家里亲戚不断,一格子面完得快。

        一格子白面和一格子二面,还有半格麦子上放的细物,使白面柜看着都有好感。

       有时,家里来客人了,表嫂会喊我,让我去挖面。于是,我会举个面升,在堂屋门前低声喊过姥姥,递了面升,候在门前,待姥姥挖了面,双手端着,生怕斜了,面会掉落。

       来客人了,灶房里热闹了,荷包蛋舀好了,烫面油饼子(手撕饼)也出锅了,那香味直往鼻孔里钻,不闻由不得。于是,眼睁睁看着表嫂用排(掌盘)端走油饼子后,拿勺子快速在锅底嚓嚓刮几下,舔几口荷包蛋的汤水,那个香,至今记忆犹新。只是那个烫面油饼子,只能等客人走了我们才有口福。所以,那会,总盼着家里来客人,而姥姥和表嫂,却怕来人,尽管说家里来了客人,村里人都稀罕着打听是哪里来的,可是她们一老一少并不引以为荣,而是笑笑,也不说是谁。

       我哪里管得了那些。只是发觉,每次客人走后的一两天里,白面柜轻易不揭盖子,洋芋菜,发面酸疙瘩,拌汤,杂面旗花之后,才会有白面馍馍的。

       我就不解,白面柜里装了两格子白面,为何还要吃杂面。不解也没有头绪,比起村里的孩子,我们直接享福。很多人家上顿下顿都是杂面,我们偶尔偷着揣一个白面馒头出去,在小伙伴面前炫耀一番,装出小姐的样子,伸出兰花指,掐一点点馍馍,夸张地张大嘴巴,仰头慢慢地放入嘴里,吧唧吧唧嚼几下,故意弄大声响。吧唧几下后,又掐一点,如此反复。表演就是表演,看去吃了好几次,但馒头还完好,只缺了一个角,小小的一个角。

       兰草的眼睛最毒了,盯着我手里的馍馍,要一口吞下去似的,我瞅瞅她的目光,下意识地一手护着,一手还故意去掐,还思谋着让她们馋一会儿。但是,兰草大喊,你看你姥姥来了,我一听,下意识地把馒头藏到身后的同时,扭头去看姥姥,却不见姥姥的踪影,纳闷之余,手里的馒头就被夺了。我也不知是谁夺的,兰草还是燕子,反正给抢走了,她们像麻雀一样,扑棱棱一下从我身边跑掉时,大喊着,胜利了一般。我则哭丧着脸,摊着双手,盯着她们的背影,后悔的要命。

        我怏怏地回家,想着如何瞒馒头被夺一事,可是不知怎地,姥姥不仅知道了,还说是谁夺得都知道。我缩在厢房门前,不敢挪步。姥姥见状,嗔骂了我几声,踮着她的小脚,在院子里嗖嗖地穿来走去,忙活去了。

       我原以为姥姥会给我出出气,见了兰草抓住她的黄毛辫子,质问或是给她脑后勺一巴掌。恰恰相反,第二天在院外的菜地里拔草时,兰草恰好走过来,见到兰草,姥姥不仅没有打,还对兰草怯怯地打招呼,柔柔地答应了。我气得咬牙切齿,姥姥却破天荒地问她奶奶好些了没有。兰草一听,眼睛一亮,拉开话匣子,站在菜地边,说了一大堆。大概姥姥说了句让她与我好好玩的话后,兰草才收脚,讪笑着向我走来,我哼地一声,折身离开,让她无趣。

        就是我的馒头被夺之后,我忽然有了个坏毛病,有事无事,爱在白面柜前磨磨蹭蹭地,故意窜进柜底找东西,每次爬出,别说双手是土,裤子也弄脏了,姥姥见状,在我屁股上踢一下,很轻的,说窜进去在找老鼠洞吗?是不是又要挨打。我从板柜底下找到一粒纽扣,好像捡到了一只鸡蛋一般,窜出来,拍拍衣裤上的土,举着纽扣邀功。

        姥姥却虎着脸,说放到盒子里。我故意歪着头,问哪个盒子?白面柜上放的吗?姥姥白我一眼,从鼻底下哼出一个嗯,我就大摇大摆地,踩着白面柜边沿,稳稳当当地爬上面柜,慢腾腾地把纽扣塞进一个盒子。

       之后,索性坐在面柜上,仔细地一个一个地看那些酒瓶子。板柜上的酒瓶子,像排列的一棵棵小树,紧挨着,绿色的,白色的,还有糖色的,从这头摆到那头。瓶子里总是装着东西,那些东西吸引着我,我换了个姿势,坐瓷实了,挨个举着瓶子细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何物。一个里面的是麦子,一个里的是油菜籽,还有一个里的不认识,看去粗茬茬的扎手,还有一个里面的居然是葵花籽,我就掏了几粒,快速塞进裤兜。

       记得掏了几颗葵花籽后,心里是舒坦的,摸着一粒,丢进嘴里,咂摸着,并没有嗑破。美滋滋地,蹿下面柜后,又踩着柜边,趴在柜沿上,揭开中间那格的面柜盖,瞅了瞅白面。我到如今也想不通,为何要看看白面。格子里的白面老样子,只是已经吃掉了一半,齐茬茬地,面刮取得恰到好处。盯着白面几秒钟发呆后,迅速盖上盖子,跳下来,思谋了一下,嘴里的葵花籽快要破了,被吮得湿塌塌地,就要吃到仁了,赶紧摸摸裤兜,摁住,一跳一跳地跑出堂屋,到后院的楸子树下,享受片刻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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