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下耕·首届昭明文学奖参赛作品选】 诱惑(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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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5-04 00:3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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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惑(小说)

 

胤凌

 

1

九月的金城,金风送爽,整个城市都沉浸在瓜果飘香的气氛中,兰州的水蜜桃、天水的花牛苹果、安西的哈蜜瓜、靖远的白兰瓜,一筐筐挤满了市场、街道,给车站码头的行人增添了几许清香的怡然。

夜风习习。丑蛋走在火车站对面的和平路瓜果大街上,伸着鸭脖左顾右盼,引逗得街两旁的瓜果贩子不时向他投来讨好的微笑,希冀他从自己涩瘪的阮囊里施挤出几张纸币来。穿一件黄羊毛衫、秀发齐肩的女人吓了他一大跳!那身段那声音和那晚的那女人一模一样,莫非她没有死?!丑蛋手不由颤抖着别进风衣口兜里,头发根上浸出了涔涔细汗。仔细一瞧,脸型不一样,那是个馒头型的圆脸,这是个瓦口型的瘦吊脸。他不由长嘘了一口气,脑子中随即浮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故事,牙缝里硬挤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为掩饰心中的慌乱,他从裤兜里抠出一个汽体打火机,“咔嚓”、咔嚓“一连打了几次,也未打着。他气恼地盯着秋风吹起的漫天飞舞的破塑料袋碎纸片,牙齿咬得咯噔咯噔响,恨不得一口吞掉这满世界鸣响的秋风。他侧着身子又划,待火线燃烧起来后便快速地用左手撩起风衣下摆,半个脑袋钻进去,可他刚把火线举到嘴边点火时,发现烟在嘴里倒咬着。他愣怔了片刻,火线扑哧一下烧上了八字胡!他心一慌手一哆嗦,手里的汽体打火机从手心里一下子蹿出掉在了地上,正好他一趔趄踩在了脚下,只听“叭”地一声犹如枪响,吓得他手舞足蹈地在地上蹦跳起来,惹得近旁的大金牙菜贩子嘴一咧,笑得地皮子打颤,手里的西瓜从指缝中滑脱,“膨”一声响,落地后满地血红。丑蛋咧开上嘴皮厚下嘴皮薄的大嘴,也想笑一下,可没笑出声,只是嗓子眼里哼哼了几声。他索性蹲下身子,从上衣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汽体打火机,慢慢点燃口里的烟,猛地吸了一口,在袅袅烟雾升腾中,把头缩进风衣领子里,来回在盘旋路口旋着身子,踱着步子。

“先生住店吗?服务周到。”一个穿着打扮妖冶、性感的年青女子走进他身旁爹声爹气地问。

丑蛋乜斜了一眼这个女人,黑眉红唇粉面细腰长身圆臀,虽不是个美人胚子,但比馒头脸女人强多了。

“多少钱?”丑蛋小声问。他冷眼一搭这女子,便有了共同语言,立时心窝窝里像有一只蚂蚁在爬,浑身不由骚动膨胀起来。

“打一炮三十,住一宿三十,即便宜保证你又不吃亏。”这女子朝他暧昧地一笑说。

“安全吗?”丑蛋又问了一句。

“跟我来,绝对没问题。”那女子说完,打了一声响榧,用一张当日的《金城日报》罩住了半个脸面,转身朝火车站左侧走去。

丑蛋两只手插在风衣兜里,不由自主地跟在年青女子后面,拐弯转角,穿街走巷,来到铁路新村南边一处很不起眼的一私人旅店里。

旅店门口的一盏25W灯炮忽明忽暗在打着盹儿,和城市里高楼大厦、宽阔马路上闪烁的霓虹灯光形成了极不协调的反差,仿佛有条“深圳河”,把这里也划成了“一个国家的两种制度”。这是丑蛋早就心想着寻找着的去处。

丑蛋不由会心地笑了。

 

2

年青女子是卖弄风情的老手。她扭腰甩臀,倚床掀起短衣,露出圆圆的肚脐眼和光滑的腹部,樱桃小口添着丑蛋那黑釉釉的脖颈,一只纤纤细手却搭向了他的上衣口袋。丑蛋心知卖这的女子都是先要客人付钱才让其“干活”的!他确实抵御不了这女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脂粉味儿混合着女人气息的诱惑,便咬了咬牙,掏给这女子一张“三人头”,说:“找二十。”

“唉吆我说大哥——三十是正价儿,二十是小费呀!你怎么连二十小费都不掏呢?”年青女子竟用手摸着他的敏感部位,撒娇地连说带笑将钱很快别进了随身穿的长筒袜子里去了。

丑蛋一看,要干活是要不来钱了!这时,他身上的“宝贝”已经等不及了!于是,他一把将还在朝他嬉笑的女子顺手甩在屋子里一张脏儿吧叽的单人床上——年青女子知道他要来真的了,便三下五除二脱得光溜溜的,眯起眼木偶一般一动不动地躺了下去。这时,丑蛋感觉得到这女子和死去的馒头脸女人其实没有什么两样。

那是三日前的一晚上,天阴沉沉的,一片乌云凝聚着,淹没了清兰色天空中眨着眼的星星。山外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丑蛋和金贵、狗娃三人聚集在简易的工棚里,吆三吼四,喝了半晚上酒。当走出工棚时,丑蛋感到有些身不由己。前踏一步晃悠悠,天晃、地晃、人也晃;后退一步软绵绵,地软、腿软、身子骨也软。他东倒西歪趔趄着脚步边走边心里默念着:“千万别闪腿甩倒!千万靠边走别让什么车碰了!”走着走着,丑蛋脑海中闪出两个字:“酒仙!”他不由放声大笑起来。一会儿,路过红会一矿青年路西头夜总会门口时,一个穿黄色羊毛衫、秀发齐肩的馒头型圆脸女人从夜总会里走了出来,脸上还残留着未歌尽桃花的红晕。金贵、狗娃拉着丑蛋,淫笑着跟在了她的身后。

馒头脸女人走到前面一处工棚拐角无灯处,在黑暗里蹲下身子刚想小解,猛然发现他们三个像疯狗一样扑来,慌乱地用手提着裤子颤声喝问:“你们要干什么?”

金贵、狗娃只是“嗨嗨”笑了两声,就快步走上前去卡住了馒头脸女人的脖子,将她刚提上去的裤子又重新扒拉了下来。

丑蛋第三个从馒头脸女人身上趴下来后,金贵用手一摸这女人的头说:“丑蛋!这女人早被狗娃捏死了,你这是在奸尸啊!”丑蛋一听,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酒也吓醒了一半。

丑蛋想:“找乐子就找乐子,干么要捏死她呢?”丑蛋并未杀死馒头脸女人,可他早杀过人,他以为杀不杀这个女人,对他来说其实没有什么两样!丑蛋知道他们三人已成了一条绳子上栓着的三只蚂蚱,在这事儿谁也甭想脱得了干系了!

丑蛋跟着金贵、狗娃慌里慌张从青年路朝南一拐,顺公路北上。金贵冷刃般的目光向公路两头逡巡。路上空荡荡的,一阵冷风钻进了丑蛋的脖子,他弓腰缩脖地慢慢往前走着。他们三人来到红星巷一带,丑蛋瞅了一眼手腕上的石英表,已经跳到了午夜12时。丑蛋想:“该睡觉了,可今晚 ……”

两名上罢夜班的矿工哼着流行小曲迎面走过来,冷不防金贵一钢管砸在前面的一矮胖子的后脑勺上,矮胖子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向麦捆子一样顺风倒下,血慢慢从头上溢了出来。

后面的大高个矿工一愣神,“唉——”了一声,转过身来就想溜,丑蛋脑海中立时闪现出这些大矿上的矿工,平日里颐指气使,盛气凌人,不把他们这些小煤窑上打工的打工仔放在眼里的神态,一股无名之火突突蹿跳起来,双手握着铁轨夹板和狗娃撵了上去,“嗵”地一声,大高个踉跄了两步,丑蛋是踮着脚尖才够得上大高个的后脑勺砸上去的,步后的狗娃又补了两菜刀。狗娃阴着脸抽刀时,丑蛋看到他精瘦的身板上没有一块赘肉,整个身躯都透着野性、骠悍和残忍。

他们三人毫无目标地彳亍来到一幢家属楼前。楼道口左右有两家。这种楼房如今在西北各地很普遍。近几年连这偏远的山沟工矿上也建起了大量的这种住宅楼。如今,这钢筋水泥造的楼房,蛮横地破坏了原有的小庭院式格局,把人与人隔离起来了!一幢楼居住多年,人人似曾相识不相识,人心的孤独、自私,使人的生活快淡出鸟来了。同时,这种人性的居心不善和莫名奇妙的精神危机,使得某种犯罪变得从容和得心应手起来。

夜空漆黑,冷风飕飕。避风在楼道口里,秋风好象全部行走在外面的世界里去了。丑蛋感觉浑身有些疲乏。他掏出汽体打火机,点着烟后猛地吸了两口,烟头在黑夜里鬼火一样发着荧光。他烦躁地又从口里吐出白森森的烟卷,可口里的唾液沾上了烟丝,他使劲唾了几口才唾干净。楼道上慌急地跑下一个人来,狗娃一脚塌住他举起了菜刀,吓得那人磕头如捣蒜,一连声哀求:“大爷饶命!大爷饶命!这包里的东西全归你!”丑蛋借着月光,看到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脏兮兮的未褪尽稚气的脸上左一条右一块尽是黑油垢,瘦瘦的身上穿着破旧的汗衫和一条肥大的旧式黄军裤。丑蛋动了恻隐之心,他一把抓住狗娃举刀的手朝小贼喊:“滚!快给老子滚!”小贼直起身子,刚想撒腿溜号,金贵却从他的后衣领上一把提住他,将小贼的包也塞进了他的怀里,低声冷气地说:“顺楼角慢慢走,不要跑!”小贼带着疑惑的眼神抱着包走了。丑蛋和金贵“心有灵犀一点通”,二人都以为他们和小贼是同路人,小贼就不该杀!

一名四十岁上下,西装革履,长得很像他们打工的小煤窑矿主的中年男子,满面春光地走到了楼梯口。在丑蛋眼中,这种人有了俩钱就成了人们心目中的“款爷”,就“臭拽”!夜深人静,出来不是会“小蜜”,就是到那儿打“豆腐”!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句话,这种人花天酒地荒淫无耻,该杀!丑蛋咬牙切齿地举起小铁轨夹板,金贵却抢先了一步。这男人胡里糊涂做了个“冤死鬼”,脑浆被金贵用钢管砸得溅上了三米高的楼梯口。丑蛋感觉得出,乱髭蓬生的金贵凶狠得心上能滴出血来。

楼梯上又走下来一个小个子,狗娃眨巴着眼举起了手里的刀——小个子下到一楼时有了警觉,狗娃刀还未剁下就被人家缴了械!这小子还挺有两下子,转身一个飞脚,狗娃就被蹬翻在地。丑蛋和金贵眼看狗娃吃了亏,轮起夹板和钢管没命地乱打,小个子奋力招架着夺路一溜烟跑了。

小贼不敢也不会到警察那儿告密。小个子即使不告密也会领人来复仇。丑蛋想到这里,酒全醒了,太阳穴上的大动脉在砰砰跳动。他慌恐地说:“哥们,这里不能再待了!乘天还没亮,咋们分头走吧!”他颇为伤感地又叹着气说,“谁能逃得出去,这就看谁造化大了!”金贵、狗娃脸上也都褪尽了酒气,二人木讷地点着头,无可奈何地同意了丑蛋的提议。

他们三人分手后,丑蛋仓皇地爬上一辆煤车,黎明时来到了兰州。

 

3

丑蛋松开裤带,刚要往年青女子身上爬,门里走进一个神情卑琐,长着一双小老鼠眼睛,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夹,故作斯文地说:“登记!登记完你们再干事儿!”

丑蛋一边提着裤子,一边往门外一瞅,两个身体壮实得像两个半球一样的男人,凶神恶煞像“哼哈二将”一样立在门两边。丑蛋嘴里“嘘——”了一声,他明白他着了用色相诈钱的道儿。可他不怕。常言说:横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对他来讲,生命已如同儿戏。他心想:这几个家伙找错了讹诈对象,就该他们倒霉了!他立马从腰带上拔出黄昏时才在车站黑市上卖下的仿五四式手枪,对准小老鼠眼男人吼:“哼!还想讹诈你老子!老子先一枪崩了你这狗日的!”小老鼠眼睛一看,吓得磕头如捣蒜,一连声讨饶说:“大哥!大哥……”眼睛却向门外的两个帮手看——

“砰!”丑蛋见这家伙还不老实,便朝他开了一枪,然而门外却根本听不到响声。原来这枪是带了消声器的!只见血顺着小老鼠眼睛的大腿流了下来,疼得他呲牙咧嘴呻吟不止。

门外那两个狐假虎威的“哼哈二将”,一看丑蛋这带枪的主儿来真的了!吓得屁滚尿流,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转身没命地逃了。

“大哥!这不管我事,我是不得已啊!饶了我吧?”年青女子从床上坐起,吓得瑟瑟发抖着说。

“婊子,敢讹老子?拿钱来!”丑蛋用枪在这女子头上一点,色厉内荏地吼道。

这女子颤颤兢兢将长筒袜里的,手提包里的钱全掏了出来,足足有一千多,手抖缩着交给了他。

丑蛋装上钱,冷不丁一枪把击昏这女子,又用枪对准小老鼠眼睛吼:“给钱,不然老子就送你回老家了!”

小老鼠眼睛不敢不去取。他忍着剧疼,一跛一拐地领着丑蛋翻箱倒柜,找出了差不多三千多块钱,双手递给丑蛋说:“大哥!再没了!你……”他还没说完,丑蛋朝他头上猛地就是一枪把,看见他直挺挺地像椽一样倒下去后便装好钱,匆匆出了这家小旅馆,转弯快步拐上大道,向火车站走去。

“先生,去哪儿?”

“去,去——就去汽车西站吧。”他叫停了一辆“面的”,司机看见他说话吞吞吐吐的,不时向他投来不信任的目光。好在这段路上人多车也多,司机感觉没什么危险,才拉着他没说什么。

后半夜了,朔风骤起。汽车西站候车室里仍拥挤着生命的喧嚣。面对如此的城市,你常常会感到一种羞耻感:勃勃的活力,亢奋的精神,匆匆的行色,刚刚出世的天真与即将入土前的挣扎和绝望。倘若有一只大手一翻,顷刻间,一切烟消云散,不复存在,永远不被后人记忆。丑蛋清楚地记得,两年前,他就是躺在这个候车大厅的长条椅上邂逅金贵,二人“一见如故”,商议前去红会煤矿“打工”挖煤的。

那是一个北风呼啸,滴水成冰,寒气刺骨的夜晚。那晚,刚从火车上下来的丑蛋惶惶乎如丧家之犬……

丑蛋本是干部家庭出身,父亲在天水市一个行政部门工作,母亲在一家工厂里上班。表面上看丑蛋家是和睦幸福美满的。但丑蛋从记事起,就厌恶这个家,厌恶自己的母亲。

记得那是丑蛋上初一的时候,对男女之事还懵里懵懂的他,一日夜半时分,被一种异样的响声惊醒,他听到了母亲呼声如狂的疯叫声,好奇心促使他趴起身,侧着套间门缝,借着微弱的灯光往客厅里瞧。丑蛋看到客厅沙发上一个男人光着个大肥屁股,趴在他裸体的母亲身上扭来扭去……

从此后,丑蛋看到那张沙发就想起那男人的肥屁股,就恶心得呕吐,惹得母亲常骂他:“神经病!”这越发引起了他对母亲的不满和憎恶,心里发恨地想:“总有一日,我要活宰了‘婊子’母亲和那个大肥屁股男人!”

丑蛋母本是天水城郊的农民,她想通过长得颇有几份姿色的自身优势,在城里找个对象,改变自己修理地球当农民的现状。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看上的人家看不上她,中意她的她又看不上,二十八岁时只好嫁给了个头只有1·61米,在人们心目中是个“二等残废”,但却有一张大学文凭的丑蛋父。

丑蛋父由于个头小,城里姑娘没人跟他,他自惭形秽,便找了是农民的丑蛋母;可丑蛋母却压根儿也看不上他,嫁给他只是跟了个干部丈夫好进城生活而已。婚后不久,丑蛋母就和丑蛋父单位上的副职眉来眼去很快勾搭在了一起。后来,那副职被提拔到另一个单位当了一把手,竟用自己手中的权利把他那瘦吊吊脸上长着黑麻子的老婆和作为他“情人”的丑蛋母一同招了工,分配到机修厂当了工人。被蒙在鼓里的丑蛋父还以为老上级对他体恤有加,还感激涕淋呢。没想到老上级早就给他戴上了一顶“绿帽子”,一直在给他上演《西厢记》里张生瑞偷会崔莺莺的把戏呢!

丑蛋母不生育。丑蛋是其母通过医院妇产科大夫,领回的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生的私生子。丑蛋在上初二时和一同学吵架,被人家以此为把柄,骂了个狗血喷头!他在同学们的哄堂大笑中,恨不得当时地下裂开条缝他钻下去!

打那以后,丑蛋抽烟、喝酒,放纵自己,不再好好读书,十七八岁高中毕业后,便成天在大街上闲游闲逛,打架斗殴当“混混儿”、“痞子”。

一日,丑蛋醉汹汹地回到家里,指桑骂槐甩家什被其父狠狠揍了一顿。丑蛋却借着酒性,连哭带喊将其母和人通奸,平时儿子怎么也不好给父亲启齿的话一古脑儿端了出来。其父听得脸上一惊一乍的!但他却木讷讷地立在地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眼里噙着泪花花瞅着丑蛋。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丑蛋的一个哥们悄悄告诉他;“你父的老上级又去了你家!”

丑蛋笑了,笑声里充满着阴戾之气。

丑蛋把这消息告诉了“出差”在外,又潜回来躲在酒吧喝酒准备“捉奸”的父亲。丑蛋记得父亲当时悲凄凄地说:“儿啊!你也来喝吧,说不定今晚后咋爷俩就要永别了!”说罢泪如泉涌。丑蛋陪着父亲,一个劲儿喝酒,眼睛也喝得红红的。

半夜里,酒吧里的日光灯发出嘶鸣声,四周一片寂静。父亲嘶哑着嗓子说:“儿啊!时间不早了,咋们行动吧。”丑蛋看了一眼别在腰间明晃晃刺人眼睛的刀子,想到这刀子可能插在母亲那赤裸裸的肉体上,心里顿时象打碎了五味瓶,难受极了。

黑夜如磐。家属楼门口的灯也熄了。丑蛋听得出父亲迈上楼梯时腿哗哗地打颤声。

推开屋门,拉亮电灯,父亲看着光溜溜身子的他的“老上级”母亲的“情人”丑蛋眼中该杀的奸夫和一丝不挂瘫在床上丧尽廉耻的母亲,父亲握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丑蛋却眼里喷火,不管三七二十一,照准奸夫的光身子就是一阵乱刀猛戳……母亲急了,扭着光腚发疯似地跑过来夺刀,丑蛋顺势也戳了她一刀。看到母亲血流如注的样子,丑蛋心里异常兴奋,他感觉得到他为父亲出了积聚在心中多年的一口恶闷气。

满地是血。父亲气喘吁吁地说:“儿呀!抽屉里有两千块钱,你拿上它快跑吧,这儿的一切我顶着!”丑蛋眼中,父亲半辈子松包蛋一个!这阵子倒不怎么稀送了,男子汉的雄性激素在他身上第一次得到了巨大的释放。

那晚上,丑蛋坐上去兰州的火车逃了。

他身后的父亲,在放声大哭。

丑蛋平生里第一次品尝到了生离死别的全部凄凉和无奈。

 

4

红会矿区,私人开的小煤窑鳞次栉比。因为大量需要劳动力为矿主创造财富,因而矿主对南北各地来此挖煤的人,根本不问其来历,因而这里便成了一个“藏垢纳秽”的地方。来这挖煤“打工”的有附近穷得快要发疯豁出命来睁钱的农民;有好吃懒做,在当地已觅不上飞食的“梁上君子”;有来历不明神密兮兮的“江湖浪人”;有杀人越货逃避追捕的“亡命之徒”;还有……

丑蛋本是个“混混儿”,现在又成了“亡命徒”,只能是活一天算一天了!对他而言,已经过剩的生命既使立即结束在这荒蛮旷野的山沟沟里,他也不怎么感到后悔,多少心里有些遗憾的是让父亲一个人背上了这“杀人犯”的罪名。

来小煤窑挖煤的你来他往人员流动很大,一个班组里天天会出现新面孔。彼此见面只习惯性地问一句:“哪里人?”从来不问身世。即使问了,跑“江湖”的话又有谁信呢?因此,丑蛋感觉得到这是个安全的好所在。

挖煤钱睁得快,去得也快。挖煤工常常是大口喝酒,大碗吃肉,夜深人静时还要到大家戏谐地称作“红灯区”的,居住在那半山腰挖的窑洞里的乡下女人作“皮肉”交易的地方去,释放释放男人体内的过量的雄性“能量”。

丑蛋一上井,有时也到那窑洞里去,找个相貌还说得过去的“鸡”,丢给她二三十块钱,然后趴在她那肥嘟嘟的肚皮上升一回仙;有时,便陪金贵喝两盅。

一次,金贵喝得晕乎乎时说:“我是个劳改释放犯,天水人。”丑蛋笑笑说:“我是个陇南人,咋们俩离得不远啊!”丑蛋再不说,金贵只是长时间地瞅着他,也没再问。

又一次,他们二人都喝得有些醉了。金贵眯缝着眼睛盯着丑蛋说:“丑蛋啊——你父判了,你母没死,但你母的相好却死了!”丑蛋噘着嘴没吭声。金贵叹着气又说:“其实你母亲也很可怜的!相好死了,你父进了‘号子’,工厂效益不好,她又下了岗!唉——”丑蛋心里一抽搐,眼睛瓷瞪瞪地盯着金贵看。

“看什么?我从不出卖朋友!”金贵冷冷地说。丑蛋咧开嘴皮苦笑着端起酒杯说:“嘿!我们跑‘江湖’的能有几个好人呢?喝!喝它个哥俩好!”屋外冷风扑面,他们两人却袒胸露腹,喝得脸烫心烧……

狗娃和来矿上打工的长得丰满俊俏的中年农村妇女巧巧打得火热,一上井就往她住的窑洞里跑。睁的钱有一半也花在了巧巧身上。可巧巧水性扬花,跑码头混世界学来不少手段,后来竟和小煤矿矿主肖麻子搭上了关系,晚上半明半暗地陪着五十七八岁的肖麻子睡觉,自然而然就甩了狗娃。

狗娃心里愤愤不平。一日,他和丑蛋、金贵喝酒喝得脸血红血红时,咬着牙说:“哥们!我想治一治巧巧和肖麻子这狗球,咋整?”丑蛋斜睨了一眼狗娃,哂笑着说:“巧巧又不是你老婆,人家爱跟谁睡就跟谁睡,你管得着吗?”狗娃哭丧着脸说:“我喜欢巧巧啊!”金贵却调侃地问狗娃:“唉——你说,巧巧弄起来和社长的老婆那个好?”狗娃用手搔着头皮有些难为情地说:“这个——这个——当然是巧巧……”丑蛋一听,“噗哧”一声,嘴里的酒喷了一地,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狗娃长年打工在外,老婆和社长通奸,他回家知道事情的真相后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白天跑到社长家里,强奸了社长的老婆,被判了一年有期徒刑!出狱后的狗娃一提起这事儿,就头摇得拨郎鼓一样说:“这事儿不公平!不公平啊!”金贵常常拿这事儿来取笑狗娃。

一个昏昏然的春日晚,夜色浓浓,残月无光。丑蛋瞅着巧巧进了肖麻子带套间的办公室后向身后的金贵招了招手。

一个小时后,金贵坐着出租车,和肖麻子瘦得像搓板一样的老婆及一个十多岁的女儿来了。狗娃三下五除二弄开了肖麻子办公室的门。丑蛋看着面前肖麻子的瘦老婆领着女儿和一丝不挂的巧巧撕揪拼打的情景,联想到光着腚夺他的刀的母亲,心里不由有了一种酸酸的感觉。

丑蛋凭自己杀母亲情人的经验,又一次成功地恶作剧地导演了一幕“捉奸”闹剧!看到被肖麻子刁蛮的瘦老婆抓破面皮的巧巧跑出门后向她投来的仇视的目光,他心里又隐隐难受起来,又一次想到远方的母亲此时此刻也许也咬着牙,恨恨地诅咒着他这个狗咬耗子,多管闲事的儿子呢?!

5

黎明时分,一柱细溜溜的凉风,卷着候车室里旅客丢弃的纸片碎屑,参人地从丑蛋脚下旋起,没头没脑地糊了丑蛋一身灰土。迷迷糊糊中的丑蛋看见那个出租车司机把车开进了公安局的大门……

“他妈的!这家伙和我一样,也是个狗咬耗子,多管闲事的主儿!”丑蛋在心里骂了一句。他从长条椅上坐起身来,在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掏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见打火机,心里立时略过一丝不祥的征兆,站起身来刚想伸手摸枪时,被早立在他身旁的一名便衣警察一把捏住了手腕,看到另一名警察手里的“铐子”,他凄然地一笑,没有再做任何反抗。

丑蛋被押着走出候车室时,阴云冉冉,狂风呼呼。他在走上警车的一瞬间,听得见黄土高坡的猎猎北风向他发出的阵阵怒吼声……

这时,丑蛋又想到了养育自己的母亲。

他在心里说:“母亲其实好可怜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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